熵减经济学:一种重建价值论的尝试

熵减经济学提出价值来自负熵流入,用公式dW=J/(Q·C)统一解释陈年酒、棉纱和BTC。陈年酒Q递减,BTC算法锁Q,棉纱竞争推高Q,导致价值走向不同。该框架尚缺货币价格衔接。

一瓶1982年的拉菲,为什么比同酒庄的新酒贵几十倍?BTC不产生任何消费品,为什么能值几万美元?

陈年酒和BTC,一个靠时间,一个靠算力,看似毫无关系。但它们让传统经济学卡在了同一个地方:价值到底锚在哪里?

劳动价值论说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,可陈年酒在窖里躺了三十年,BTC的矿机日夜运转,这些耗费算不算社会必要,马克思的框架里找不到简洁直观的答案。边际效用学派把价格归给主观偏好,可外星文明和人类交换时,偏好完全不同,交换比例有没有客观约束,就成了问题。

熵增经济学的未完成处

这个念头有人提过。1971年,数学家出身的经济学家尼古拉斯·乔治斯库-罗根(Nicholas Georgescu-Roegen)出版了《熵定律与经济过程》,第一次把热力学第二定律系统引入经济学。他的核心洞见是,经济活动依赖低熵资源,而低熵资源是有限的。经济过程有物理极限,主流经济学那种循环均衡的图景是幻觉。

这条线索后来发展成生物物理经济学和熵增经济学的传统。2025年,詹姆斯·加尔布雷斯(James Galbraith)和陈晶(Jing Chen)出版了《熵增经济学:价值与生产的生命基础》,想接着往下推,推到价值本身。但他们走的路和本文构想的不太一样:他们用稀缺性和信息熵来度量价值,物理熵是背景约束,不是直接的价值尺度。

乔治斯库-罗根自己也没有走完最后一步。他把熵定律引入经济学,却没有给出一个负熵流入如何转化为价值增量的公式。

熵增是对外,熵减是对内

热力学第二定律说,孤立系统的熵总是增加的。但这个熵增是对外部的效应。对一个系统内部而言,它要维持自身的有序结构,就必须从环境中持续吸收低熵能量和物质,同时把高熵废弃物排出去。这就是薛定谔(Erwin Schrödinger)说的以负熵为食。生命体如此,经济体也如此。

经济体内部靠负熵流入维持有序,同时向外部排出高熵。对外熵增是负熵流入的伴随结果,价值关系对应的是内部的负熵流入,不是对外的排泄。生产是吸收负熵、维持有序的过程。陈年酒在窖里持续吸收低熵能量维持陈年结构,BTC矿机吸收电力维持账本有序,做的都是负熵流入。

把这个负熵流入量记为 J。J 是负熵流入,是系统从环境吸收低熵能量和物质的流量,不是产品含有的负熵存量。产品含有的负熵由产品自身的有序结构决定,同种合格产品相同,不随产量变化。J 流入系统后分作两部分,一部分用于对抗系统自身的熵增,也就是机器磨损、废热、废料、管理损耗;另一部分转化为产品的有序结构。dW 对应的是转化为产品的那部分,按产量分摊。这也是教链把这个框架叫做熵减经济学的原因。

一个猜想:C 是一个常数

如果价值关系要建立在物理和数学基底上,就需要一个换算比率,把负熵流入换算成价值增量。教链把它叫做 C。

这个 C 让人想起物理学里的光速。爱因斯坦(Albert Einstein)的质能方程 E=mc² 大家可能都见过,它说的是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。这个方程可以改写成 m=E/c²,质量等于能量除以一个常数。光速 c 是一个结构性常数,不随光源运动变化,不随观测者偏好变化,它把质量和能量这两个看似不同的物理量,用一根固定的比率连在一起。

E=mc² 里的 m 在原始语境里是质量的亏损量,不是总质量。核反应释放的能量,对应的是反应前后静质量之差乘以 c²。这和熵减经济学的结构一致:J 对应的是价值增量 dW,不是价值存量 W。两个公式处理的都是变化量之间的关系。

马克思(Karl Marx)本人也用过类似的类比。在《资本论》里,他用塔糖和铁在天平上的平衡,说明麻布和上衣在交换中的等式关系:质量需要在对比中体现,价值也需要在对比中体现。但他很快补充说,这个类比只能到此为止。铁代表的是自然属性,也就是质量;上衣代表的是某种纯粹社会的东西,也就是价值。

牛顿(Isaac Newton)力学里,这个区分没有问题。质量是物体内在的属性,重量是它的表现。但现代物理学已经动摇了这个预设。在广义相对论里,质量对时空的弯曲产生引力,而时空弯曲本身就是关系性的,不是某个物体单独拥有的属性,而是物质分布与时空几何之间的关系。在标准模型里,质量来自粒子与希格斯场(Higgs field)的相互作用,也不是纯粹的内在标签。如果质量本身就是关系,那么自然属性与社会关系的界限,就不那么黑白分明了。

马克思谨慎,有他的理由。在他那个时代,把价值还原到物理层面的理论工具可能还不够。但如果价值确实有一个物理和数学的基底,那么这个类比或许可以比马克思走得更远一步:C 就是那个让负熵流入和价值增量可以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的换算比率。价值和物理关系,也许可以在同一个关系本体论下得到定位,只是站的位置不同,C 就是把这两处接起来的那个约束点。

C 的定位:一个结构常数家族

C 没什么特别的,可以放进一个更大的体系里看。

圆是空间关系的结构常数。完美的圆在物理宇宙中不存在,但一旦你定义了到定点距离相等的点的集合,π 就是 π,你不喜欢也没用。

c 是时空关系的结构常数。光速不变原理能成立,跟光跑得快不快没关系。c 本来就是时空度规的一部分,不随参照系变,它是时空结构自己的换算因子,不是光的属性。

C 则是负熵流入与价值增量之间关系的结构常数,它就是那个关系结构本身的约束点,具体的社会过程改变不了它。

三者都不是物理实体,但它们的性质都由所在的关系结构决定,不以观测者或参与者的主观偏好为转移。C 不是漂浮在宇宙某处的价值粒子,就像圆不是漂浮在空间中的完美图形。它们是同一个意义上的结构常数:关系结构中的客观约束,不是实体,但客观。

核心关系式

把负熵流入记为 J,总产量记为 Q,价值量记为 W,核心关系可以写成:

dW = J / C

总负熵流入 J 对应总价值量 W = J/C。单位产品分摊到的负熵流入是 J/Q,对应单位产品的价值增量 dW = J/(Q·C)。产量提高,总价值不变,单位产品分摊到的 J/Q 下降,dW 下降。

对时间积分,总价值量的累积形式是:

W = W₀ + (1/C) ∫ J dt

其中 W₀ 是观察起点时系统已经累积的价值量,对应此前负熵流入的累积结果。它和 m=E/c² 的结构对得上,只是那里是质量亏损对应能量释放,这里是负熵流入对应价值增量。

货币与价格:还没接上的一环

一般等价物也是商品,它的生产同样对应一个负熵流入量 J₁,总价值量 W₁ = J₁/C,除以货币数量 m,得到单位货币含价值量 W₁/m。

普通商品生产对应负熵流入 J,总价值量 W = J/C,除以商品数量 n,单位商品含价值量 W/n。

如果只看价值量比例,长期价格重心可以写成:

P = (W/n) / (W₁/m)

也就是单位商品价值量除以单位货币价值量。这个式子给出的是价格的重心,不含货币量和流通速度。

如果看短期价格实现,可以借费雪公式的结构:

P = M·V·(W₁/m) / n

其中 M 是参与该商品交易的货币量,V 是流通速度,n 是商品交易量。这个式子给出的是短期价格,由货币侧变量和交易量决定。

问题在于,这两个式子怎么衔接,还没有推演清楚。长期重心和短期实现之间,靠什么机制收敛、偏离有多大、收敛需要什么条件,这些都没有答案。把两个式子简单相等,会得到一个很苛刻的约束,现实中未必成立。所以只能先把两层分别列出来,承认它们的关系还没接上。

整体轮廓

基底一边是物理过程,负熵流入、能量、时间;另一边是数学结构,比例约束和常数 C。这一层跨文明通用。

计算在基底上运行,把负熵吸进来、把有序维持住、把产品产出来。BTC是哈希计算,人类社会是劳动生产。

计算结果之间形成比例关系,价值关系就从这里涌现出来。BTC的币价和手续费,人类社会的市场价格,都在这一层。

协调结构管的是价值实现,至于价值从哪来,那是基底的事。市场、货币、制度、共识,都在协调结构这一层。

价值是关系,不是东西自带的属性。这个关系建立在物理和数学基底上,通过负熵流入维持的计算过程涌现出来,C 是连接负熵流量与价值增量的结构约束点。

棉纱与BTC:Q 变与 Q 不变

用 dW = J/(Q·C) 看两个生产过程,区别不在 J 本身,而在 Q 怎么变。